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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不曾坐过卧铺。

儿时出行常坐火车,远行尤以硬卧居多。小孩子生性好动,喜欢上蹿下跳,每每拿自己的下铺和大人换上铺,在高处垂下双脚荡啊荡,如同乌篷船上的稚子赤足坐在船帮上,顽皮的用脚背扬起层层绿波。

列车颠簸,夜晚尤甚,更似行舟,不觉想到《夜航船》序中僧人与士子的对话,固然士子学业不精,但在孤夜行船,一点人声更能舒缓寂寞。

晚上的列车是安静的,身旁只有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,走廊里细碎的人声和逐渐漫漶的脚步声被列车行驶的颠簸声掩盖。窗帘没有拉上,车窗玻璃起了一层雾气,窗外的景色愈发朦胧,心底涌起一丝暧昧的情愫,熟悉又陌生,和远处的村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列车进站早已不再鸣笛,想来故园也无此声。但车轮驶过铁轨的震动,依旧能传到很远的地方。

想念车窗外的稻田,想念稻田外的杨树林,它们都不在了吧。又或者在我所不知悉的地方继续存在。

列车一路向北,总觉得越发寒冷。不晓得究竟是疾病所致还是气候所致。

讨了点热水化开药剂,坐在车窗前慢慢吹凉。白色的水汽升腾,氤氲着不详的气息,车窗内壁的玻璃上起了一小片雾,渐渐蔓延到眼里,记忆中有些东西也被雾气罩住了,像是在久不起用的物什外面盖一层白布,到最后反倒不知白布下究竟为何物。

稻田里的人,他们去哪里了呢?是离开了土地,还是回到了土地 ?

药液入口,甚苦,余味在口腔里萦绕,不愿回味,却也被迫着回味。

车厢的衔接处传来一阵喧哗,是两个中年女人起了口角,不过也很快安分下去。倘若在村里的街角,这场冲突必然不会这么快平息,只要一开嗓,围观的人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水泄不通,来晚了的削尖了脑袋扭着屁股往前挤,小孩子像游鱼般在裤管间穿行,不多时总能到达热闹的中央,吵架像是一场即兴街头表演,给看客的生活们增添了一抹趣味。然而吵架在夜车上是不适宜的,这里太安静了,喧哗与它格格不入。

耳膜时不时有些发胀,窗外也无一点灯光,大概是火车正穿过隧道所致。

华北平原一马平川,看不见一丝起伏,起码在运河旁的村镇是这样。乘上绿皮火车看着熟悉的房舍被抛在身后,平原尽头才有了一些起伏的轮廓。

看不见山,看不见海,记忆铺陈开来,最远端生长出的只有一望无际的稻田,还有田地间一排排稀疏的杨树。

身上暖和了一些,手脚愈发冷了。躺在床上裹紧被子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着,千里之外的那颗心又如何呢?

辗转反侧。

秋天已经过去很久了,我从未如约为他送上早秋的葡萄,希望这个冬天还不算太迟。

衣柜里还压着两团毛线,以及织了一半的围巾,前年的冬天我告诉他新年会送给他一条围巾,直到现在也没有织完。

阳台上的鱼线还是他一个人在缠。桌子上总有吃不完的小鱼干,衣绳上的鱼干风铃一串又一串,单是看着脑海里就有“咯嘣咯嘣”的声音,他却乐此不疲。

他讲起钓鱼总是手舞足蹈,像个孩子般得意的向别人炫耀他新买的假饵。

想起他上扬的眉毛和眼角堆起的细纹,又觉得心安不少。

夜已深。他应早已熟睡,我也该歇息了。

【注】

鼠鼠爷爷明天做心脏造影,有点担心。回徐州立马去探视。